简说孔子的“仁”对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的意义
华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 黄世瑞
[摘 要]:孔子所说的“仁”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境界,他从不把“仁”轻许于人,例如,尽管他对春秋时楚国名相子文的评价很高,但当弟子问及子文是否达到“仁”的境界时,孔子予以断然否定,认为子文还没有沾上“仁”的边。可见其“仁”的标准之高。但对有不少缺点的管仲(孔子也曾严历批评过),孔子却力排众议,认为他达到了“仁”的境界。之所以如此,乃因为管仲“一匡天下”,坚持统一,而孔子特重统一,故把坚持统一,看作是至高无上境界的“仁”。孔子的这种思想,潜移默化,深入人心,对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,起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[关键词]: 孔子 中华民族凝聚力 管仲 子文
众所周知,公元前221年,秦王政完成了中国统一的大业,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多民族的统一的封建国家。他认为自己德高三皇,功过五帝,遂创造了一个新名词“皇帝”,自称始皇帝。秦始皇用实际行动完成了中国统一大业,至于要求中国统一的思想,当然不是从秦始皇时才开始的。远在秦始皇之前,这种思想就已产生了。如《诗经》里早就有“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[1]的诗句;《论语》里早就记有孔子的言论:“孔子曰:‘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;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;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;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。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’”[2]
孔子认为“礼乐有征伐自天子出”,是“天下有道”的表现;“礼乐征伐”自诸侯出,自大夫出,“陪臣执国命”,则都是“天下无道”的表现。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”就是指国家统一。国家统一,才能使百姓发居乐业,国家繁荣富强。反之则局势动荡不安,百姓受苦受难,可见孔子是反对政治秩序混乱,反对“天下无道”,主张“天下有道”,主张国家统一,重视国家统一的。
南怀瑾先生说过:“孔子所称的仁,中国文化所标榜的仁的道体,就像道家、佛家所谓‘得道’那样,不可知、不可测,是非常高,不可思议的一个境界”。[3]如孔子不认为“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”[4]为仁,克,即逞强,好胜;伐,即自矜,自负、自高、自大、自吹;怨,即忿恨;欲,即贪得无厌。也就是说一个人即使修行到清除了争强好胜、骄傲自大、怨天尤人、贪得无厌这四种病根,也远不能称得上是达到了仁的 境界,孔子也不承认自己称得上仁,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?”[5]
孔子心目中“仁”的境界高不可攀还体现丰他对春秋时的名相令尹子文的评价上。楚国令尹子文的评价上。楚国令尹子文的道德学问在当时国际上声望很高,按南怀瑾先生的说法,大致相当于近代日本明治维新的名相伊藤博文。[6]他三次上台做首相,不但没有张狂,甚至连喜色也没有,“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”[7]。三次下台也没有难过,“三已之,无愠色”。[7]真可谓能上能下。上不喜,下不愠,上或下在其心目中极其平淡,这应该算是很好的修养了。更有甚者,在交接班时,他还把尚未完成不得不留给新任令尹的工作困难及解决窍门,详细地毫无保留地告诉新令尹。因此孔子对子文的评价也很高,认为他是国家的忠臣。但当其弟子子张问到像令尹子文这样的风格,这样的学问修养,有没有达到“仁”的境界的时候,孔子的回答是,“仁”是什么他还不知道,他怎么能达到“仁”呢?就是说他和“仁”的境界还没有沾上边。由此足见孔子将“仁”的镜界还没有沾上边。由此足见孔子将“仁”的标准定得非常高。
然而,当其学生子路说齐桓公杀公子纠,和管仲共同辅佐公子纠的召忽慷慨为公子纠而死,而管仲却没有殉职,恐怕管仲不能称得上仁的时候,孔子却连声称赞管仲“如其仁!如其仁!”[4]这是为什么呢?
我们知道,孔子反对求生以害仁,主张杀身以成仁,“子曰:‘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’。”[8]准此,则子路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的,事实是召忽杀身了,管仲活命了,所以子路认为管仲未能“杀身以成仁。”不但以尚勇著称的子路持这种观点,就是连善于外交,精于经商,娴于辞令的子贡也这么认为:“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”[4]子贡认为管仲照理也应该像召忽一样为公子纠而死,但他不仅没有以死尽忠,杀身成仁,反而投降了公子纠的政敌齐桓公,并贪图富贵,做了桓公的相,这就更不对了。可见子路子贡的观点是一致的。但孔子的观点截然相反,连声称赞管仲“如其仁!如其仁!”[4]之所以如此,乃因为孔子把统一看作是最关键的大节。只要具备了这个大节就可称得上仁了。孔子认为看一个人应看大节,在坚持统一反对分裂这个最关键的大节上,管仲是不亏的,“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;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!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,而莫之知也!”[4]“一匡天下”即“一统天下”[9]孔子认识到只有统一,全中国人民紧密地团结在一起,才有可能有效地防御和抵御外来势力的侵略,使我民族文化得以延续发展,而不致“被发左衽”。孔子认为管仲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顺应了始终趋向统一的人心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使混乱的社会秩序有所匡正,一句话,就是坚持统一,反对分裂,因此孔子才将心目中几乎高不可攀的“仁”,许给了管仲。
我们知道,孔子对管仲其他方面并不看好,如:
子曰: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或曰:“管仲俭乎?”曰:“管氏有三归,官事不摄,焉得俭!”“然则管仲知礼乎?”曰:“邦君树塞门,管氏亦树塞门。邦君为两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[10]
孔子认为管仲器局小,在经济生活上远不俭朴,在政治制度上也不能扼要统筹,因人设官,重重迭迭,就是说在行政管理上也不俭。另外,中国文化以礼义伦理为中心,懂礼自然是很重要的,可孔子认为管仲不懂礼,因为依中国的古礼,只有诸侯邦君如齐桓公才可在大门外建立屏风,可管仲的相府亦建了屏风;国君有反坫之坛,这是外交上的需要,两国元首见面时用的,管仲家里竟然也有反坫之坛。这些都是违反当时规定的僭越,时下叫做超标准.所以孔子认为如果管仲算得上懂礼的话,那么就没有不懂礼的了。可见孔子对管仲的批评也是够严厉的了。尽管如此,孔子还是认为管仲“如其仁!如其仁!”就是因为孔子认为管仲坚持统一,反对分裂,大节不亏。由此也可看出孔子心目中的“统一”地位之崇高。可以说,孔子对“统一”是极端地重视,真个是悠悠万事,唯此为大。
孔子这种坚持统一,对统一的极端重视,及后来由儒家在《春秋公羊传·隐公元年》里明确提出的大一统思想,对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,对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,对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,对中国历史的发展,发生了深远的影响。中华民族的各族人民都是要求团结、统一,反对分裂的。统一是大势所趋,团结是人心所向。统一、团结被中华民族认为是天经地义的,正如“天无二日”一样,分裂则被认为是不正常的,不得人心的。孔子之后,被尊为儒家亚圣的孟子,与孔子的这种强调团结统一的思想一脉相承,如梁襄王问孟子“天下恶乎定”的问题时,孟子立即回答“定于一”[11]爱国诗人陆游临死前的最后一首诗更是道出了中华民族共同的心声:“死去原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。渴望统一天下,渴望江山一统,至死不渝。这就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心理。翻开中国历史,统一为主流,分裂只是暂时的。据任继愈先生统计,中国统一的时间为秦汉以后历史的七分之六,分裂的时期约占七分之一。分裂期间最长的南北朝,南方和北方的政权也是统一的,统治的区域是相当广大的。
历史证明,统一可促进经济的繁荣发展。统一可使货物自由流通,科技交流加强,整治河道、兴修水利就不会“以邻为壑”,更避免了诸侯国间的战争。如秦统一之后,“元元黎民,得免于战国”[12]的痛苦,人心宾服,“今秦南面而王天下,是上有天子也。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,莫不虚心而仰上。”[13]
历史证明,民族的融合、文化思想的融合和民族凝聚力的生成、增强,只有在统一的条件下才能充分实现。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中国境内各兄弟民族在统一的共同心理共同的民族意识指导下,五十六个民族融合为中华民族的大家庭,产生了无坚不摧的民族凝聚力,在不断融合的过程中,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在不断地增强,孔子则一直被尊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共同的圣人。元朝统治者把孔庙修建到云南及边远地区,清朝统治者也自称为炎黄后裔……。中华民族之所以有极强的无坚不摧的凝聚力,中国历史上之所以统一成为主流,应该说是与孔子最最重视团结、统一,将团结、统一视为无与伦比至高无上境界的“仁”以及由儒家明确提出的大一统思想的潜移默化、深入人心有密切的关系。
注 释:
[1]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。
[2]《论语·季氏》。
[3]南怀瑾:《论语别裁》第641页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90年。
[4]《论语·宪问》。
[5]《论语·述而》。
[6]南怀瑾:《论语别裁》第235页,复旦大学出版社,1990年。
[7]《论语·公冶长》。
[8]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
[9]蒋沛昌:《论语今释》第349页,岳麓书社,1999年。
[10]《论语·八佾》。
[11]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
[12]《汉书·严安传》。
[13]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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